在人間 | 55歲單身漢與20歲智障女孩的婚姻背後

在人間 | 55歲單身漢與20歲智障女孩的婚姻背後

2021年03月17日 12:03:59
來源:在人間

鳳凰新聞客户端 鳳凰網在人間工作室出品

20歲的姚小敏並不知道2月27日(農曆正月十六)那天開進村子、貼有“囍”字的白色小汽車會把自己帶到哪裏,對自己的未來意味着什麼。此前一天,她剛滿法定結婚年齡。

河南省桐柏縣民政局發放的殘疾證顯示,姚小敏屬於二級智力殘疾。在生父的講述中,女兒五六歲時生病導致智力出現問題;而在大多數村民看來,她的“呆傻”是先天的,源自其生母,一個十幾年前“不見了”的四川女子。

這原本是一場沒有人會關注的婚姻,但因為婚禮現場新娘“哭鬧”的視頻被上傳至網絡,“55歲男子娶20歲智障女子”成為網友熱議的話題。他們所擔心的小敏“被強迫結婚”最終被證實為雙方家庭“你情我願”——新郎張啓照盼望“有一個孩子”,小敏的家人則希望“雙方能有個照應,女兒餓不着就行。”

互聯網上連續好幾天的熱搜和蜂擁而至的記者,在事發地的村民看來有些莫名其妙,“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再傻的閨女都有人要”。

在豫中南的鄉村中國,“悲劇”和“擔憂”刷屏的另一面,是“意外”背後的必然。一個智障、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女孩;一個家境貧窮、是大齡光棍。在兩個村的村民看來,小敏只能嫁給張啓照。

兩邊是新張貼的大紅“囍”字和對聯,中間掛着新扯的印有貓和老鼠圖案的淺藍色布簾。布簾後面就是小敏的新房。新婚第五天下午,小敏不再哭鬧,穿着出嫁時的粉色羽絨服,背對生人和丈夫,靜靜地坐在輪椅上。輪椅是前一天當地政府“送過來的”,因為不慎摔倒,原本走路“深一腳淺一腳”的小敏需要這樣一個“交通工具”。

如果不進屋,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剛剛舉行過婚禮的家庭。

沒有門樓和院牆,二十年前蓋房時剩下的磚塊就地碼成了一面矮牆。想要從村子裏剛修好的硬化水泥路進到堂屋,下雨天需要單腳踩着一字排開的磚塊,穿過滿是泥濘的院子。

除了院子裏一台雙缸洗衣機和牆上掛着的空調,以及為了結婚添置的一個衣櫃和一台平板彩電外,長年單身的張啓照家裏並沒有其他傢俱。滿是腳印的堂屋地面上,沒用完的化肥、雜物和一些牛奶、方便麪禮盒隨意堆在一起,用來充當條几的黑色三屜桌上是兩個被塑料包裹的罐頭瓶,結滿蛛網和灰塵的白牆上沒有任何裝飾。

■ 堆放着紅磚頭的院子

院子裏,“新郎”張啓照面對剛上門的媒體記者欲言又止,進屋將掃把拿到堂屋門口,又放下,轉身擦拭新皮鞋上的泥土。

原本從不拒絕媒體電話和現場採訪的張啓照,在網上輿論熱議其婚事和當地政府工作人員上門後開始躲避記者。“村幹部不讓他接受採訪。”在村子邊緣一塊空地裏挖野菜的村民説。

“該説的都説了。”他藉口要出去辦事,鎖上了堂屋門徑自離開。丟下新娘和在另一個房間裏因生病不停呻吟的老父親。

出嫁前,由於智力低下,小敏日常生活不能自理,不會説話,也聽不懂別人的話。 “手上拿不住東西,端碗也不中(河南方言,不行)。不能自己穿衣服,解手。”其伯父説,這麼多年小敏的生活靠家人細心照料。

另一扇門簾後的張啓照老父已經86歲,20年前建這棟平房時扭斷過腳踝,治好後身體硬朗的他還能幫家裏幹活,一年前開始癱瘓在牀,神智有些不清醒,“吃飯要端到跟前,還要擦屎擦尿。”鄰居説。

傍晚六點,暮靄四起,大部分村民開始生火做飯,張啓照家裏仍然鎖着門。

晚上八點,村民結束了飯後田間的散步,在村子裏等候的各路記者仍沒見到張的身影。隔着窗户,老父不時發出咳嗽聲,新娘姚小敏的房間則寂靜無聲。

一直到晚上九點,張啓照都沒出現。等候的幾名記者有些自責,他們覺得是自己的造訪害得小敏和生病的老人沒能及時吃上晚飯。而在前一天到達的記者則目睹了張啓照為妻子洗腳,給老父洗頭的温馨畫面。也許,這將成為張啓照今後生活的常態。

從泌陽縣城驅車出發,途經240國道、030縣道,半個小時後到達高店鎮——一個河南境內泌陽、桐柏、唐河三縣交界之地,屬駐馬店泌陽縣管轄。再過10分鐘,經一條鄉村公路拐至僅容一輛小汽車通過的新修的水泥村道,才能到達一個叫“付爺廟”的村子。小敏的新家就在這裏。而小敏長大的地方——安棚鎮朱窪村,距此只有6公里多路程,隸屬南陽市桐柏縣。

除了村子周圍淺山丘陵間散落的用來採油的“磕頭機”(梁式抽油機),這裏和北方大部分農村並無二致。抽油機屬於河南油田下二門油礦,數量仍在不斷增加。每畝每年1800多元的佔地補貼並沒有給村子帶來多少財富。在這個村莊,很難找到一兩棟像樣的樓房,房屋多為磚瓦房或平房,裝飾簡陋。

■ 付爺廟村散落的採油機

村民用“苦寒”形容張啓照的家境。“一家七個孩子,咋能不寒哩?”

張啓照兄弟姐妹七個,四男三女,他在兄弟中排行老三。張啓照的大哥是靠妹妹換親(換親,又稱“交換婚”,指男子以自己的姐妹給女方的兄弟做妻,以換取女方作為自己的妻子的婚姻方式)才結的婚,但兩人一直未能生育。大哥去世後,大嫂精神失常,幾年前過世。

張家四兄弟中,只剩張啓照沒結婚。像大哥一樣,母親也曾動過用妹妹給他換親的念頭。二哥結婚後,“二嫂跟婆婆關係不好,父母決定不換了。”張啓照本門叔伯説,張啓照的母親曾抱怨,拿女兒換的媳婦,關係不好,整天吵,“划不來,不如不換。”

張啓照自此斷了結婚的念頭。他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兄弟成家另過後,他承擔起贍養老人的義務。“一個人種五個人的地。” 由於沒有讀過書,除了前些年跟村子裏的人一起去廣東砍過“甜杆”(甘蔗),他再沒出過遠門。

除了種地和農閒時打打零工,張啓照沒有其他收入。接受媒體採訪時,他稱辦酒席的錢都是借的,“花了1000多塊。”由於沒什麼親戚,平時也很少和村民“行情(人情往來)”,酒席只擺了三桌。

6公里外,小敏長大的家同樣“苦寒”。“村裏最窮的。”瞭解其家境的村民説。小敏父親姚慶書弟兄三個,大哥已經去世,70多歲的二哥沒有結過婚,跟着姚慶書一起生活。

小敏的生母在姚慶書四十多歲時被別人領過來。“不知道領沒領結婚證,正常人沒人會嫁給他。”多名村民介紹,小敏的生母有智力障礙,在日常生活中“摸不到屋(找不到自己的家),啥也不會幹,不會説話,正常人沒有人跟她接觸。”

2008年,小敏生母回四川“開證明”,自此音信全無。生母“不見”後,經人介紹,姚慶書娶了現在的後媽,67歲的他比對方整整大了28歲,“也是不正常,正常的姑娘怎麼會嫁給年齡大這麼多,家庭條件還這麼差的家庭?!”村民談起姚家的情況,並沒有什麼避諱。

“兩個都是苦寒家庭,外界應該多關注、幫助他們。” 姚家同村一女性村民説。

“想着幾十幾了,能結個晚瓜的話,可以立個後。不然不可能要個殘廢。” 張啓照本門叔伯“一竿子插到底”地説。

張啓照並不諱言自己結婚的目的,面對媒體的鏡頭,他直言娶媳婦“開心”,“她會生育的話,要一個孩子。”而對於“孩子可能會在智力上遺傳媽媽”的質疑,張啓照説自己沒有考慮過。

張啓照要結婚的事,付爺廟的大部分村民直到娶親的轎車進了村才知道。

■ 付爺廟村

有村民扳着手指算這個300多人的村莊還有多少適齡男性沒有結婚,“30多沒有尋人(娶妻)的,有12個左右,將近50歲沒尋人的有一個。”78歲的張啓照本門叔伯也是“打了一輩子光棍”,跟75歲的弟弟一家生活。

“俺這莊沒結婚的多哩很。俺那個大孩子(大兒子),尋的陳莊公社(鎮)的,離了婚,撇了個妮(留下個姑娘),到現在都沒尋人。”75歲的弟弟介紹,自己有兩個兒子,大兒子離婚後得了“精神病”,“吃多少藥都不行,隔兩天就犯了,也不知道幹活。俺也整天犯愁。”第二個兒子只生了兩個女兒,也讓他心有不甘,“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根據《中國統計年鑑2020》抽樣調查換算,2019年底,全國15歲以上未婚人口男性約12691.2萬人,女性約8297.6萬人。男性未婚人數比女性多出4300多萬人。

另有學者研究認為,光棍扎堆出現不僅是農民自身的問題,也關乎整個農村。男女性別比例失衡、社會經濟結構失衡造成農村偏遠或貧困地區的適婚男青年在婚姻市場上處於劣勢地位。隨着女性受教育程度的提高,走出窮鄉僻壤的越來越多,村裏的男青年還要與周邊城鎮甚至城市裏的男性競爭。

降低擇偶標準似乎是他們唯一的出路。農村偏遠或貧困地區的大齡男青年常選擇近親結婚,或尋找身體有殘疾、患有疾病甚至智力或精神障礙的女性結婚。

“老的老,小的小,他自己快六十歲了。就算添個小孩,他馬上也幹不了活了。”在村民看來,張啓照娶妻後,要照顧兩個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姚小敏完全是個“累贅”。但如果姚小敏能夠生育一兒半女,“結個瓜”,一切又都是值得的。

在張啓照的計劃裏,擺過酒席後就帶小敏去鎮上領結婚證。當地政府一紙通報令他領證的想法成了泡影。通報強調,因為小敏沒有自主意識,兩人只能同居,不能領證。如果有了小孩,可以辦理準生證,上户口。張啓照對此不以為然,畢竟,“能結個晚瓜”才是這場婚姻的意義所在。

小敏孃家一位姚姓村民還記得十多年前的冬天,鄰村一個“老單身”從雪地裏“撿回來一個女的”,50多歲,有精神病,渾身臭味,村民笑他“要她幹啥哩”。“沒想到人家給他生了兩個娃,在他61歲生一個、64歲又生一個。第二個娃還很機靈。”在村民眼裏,“還是划算。”

在高店鎮開理髮店的一位中年女店主看到網上熱議後,才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出了“新聞”。因為家裏有一輛小汽車,她常被當地一些媒人僱車接送“相親、看家”,“泌陽跑一趟100塊,遠一點到南陽唐河縣給200。”因為常常接觸媒人,女店主偶爾也會幫人介紹對象。

“在你們看來娶個傻媳婦是挺悲慘的事,但好多人上我這兒,説自己孩子二三十、三四十歲了,説你接觸面廣,接觸人多,能給俺孩子説一個不?哪怕憨一點,傻一點也中。”但這常常讓她為難,“像這種女孩都很少。”據其介紹,在當地,因為男多女少,年齡超過二十五歲就“尋不下媳婦……非常不好找了”。父母會降低要求,“二婚,身體、智力有殘疾都可以接受。”

“父母着急的,還不是為了孩子將來能結個瓜,留個後。”

距離桐柏100多公里外,南陽另一個縣,媒人李曉會通過網絡知道了泌陽的事:“有啥稀罕哩?有些媒人就是通過説智障的發財哩。”

李曉會退休前在該縣兩個鄉鎮計生辦工作過,有退休金,“不缺錢”的他不喜歡別人把自己和那些“職業説媒的”放在一起,“我是好心,做善事。”他有自己的原則,“不開口要錢,不説傻的、憨的。”

李曉會曾到過小敏孃家所在的桐柏縣一次。有個媒人“手上有個女娃,叫去看。正好我有個親戚家的孩子急着説媳婦,我就僱了一輛車去了。”

“那一趟把我氣壞了。”説起自己最遠的一次説媒經歷,李曉會直斥對方“壞良心”。“一路上,過一會兒説有個媒人要我們捎上(帶上),過了鎮平(南陽下轄一縣),説還有一個,到了唐河,還有一個。到了地方,一看,一共來了七個媒人。”

更讓李曉會沒想到的是,遲遲見不到女孩,在媒人的要求下,對方領來了一個“傻子”,“憨得啥都不知道”。李曉會轉身要走,對方説“不能白見姑娘”,得給錢。無奈之下,她只好給對方“掏了兩百塊”。

在李曉會看來,當地農村原來靠熟人和親戚説媒的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出現了“職業媒人”。在其居住的鎮上,“有名的媒人就有六七個”。原來一樁親事“一個媒人從頭説到尾”,現在“都是兩三個媒人,多的四五個。”媒人也不全是本地的,可以跨縣、跨市,甚至跨省。媒人之間經常通過手機、微信聯繫,互通“手上的資源”。

為什麼有的媒人喜歡為智障女姓“説媒”?李曉會解釋説,因為智障女性無法自己做決定,也不能私下裏和男方溝通,“媒人説啥就是啥。”農村一些老單身漢“急於想有個後”,“捨得給媒人錢。”

六年前,李曉會曾經收到鄰縣一個媒人通過手機發來的“三個女人的照片”,“一看,全都是‘精神病’,一個還只有一條胳膊。我説你咋淨弄些憨子,對方説憨子才能賺錢。”李曉會搞不清楚這些女人從哪裏來,對方只説有兩個是外省的。“我懷疑是被拐賣的,或者流浪過來的,和家裏人已經斷了聯繫。”

和李曉會搭檔的陳姓媒人,曾經因為給別人“説了個精神病”而被當地警方行政拘留一月並處罰款6000元。陳姓媒人的兒子介紹,父親常年靠説媒為生,有一次,鄰縣一個媒人帶來一個“40多歲,稍微有些智障的女子”,在其父的牽線下,該縣一老年單身男子以三萬元的價格娶回家。“晚上睡覺時發現女的腹部有手術傷疤,才知道結過扎,不能生育。”男子一怒之下報警。該案牽扯到的媒人有四五個,“我父親因為只拿了1000塊錢介紹費,才免於刑罰。”

陳姓媒人還曾把一個因為婚姻失敗受到刺激而精神失常的年輕女子“説給過三個人。”“這個女人愛跑,去人家家裏一段時間後就跑了,她只認得我父親,經常跑到我家,也沒人來找。過一段時間,我父親就給她再找一個人家。”

其子説,經過一次拘留後,父親“學聰明瞭”。每次給這位女子説新的婆家,會把對方帶到其姑姑家見家長。“有家長就不是拐賣。”女子精神失常後,因為已經出嫁,不能回到自己家,長期寄住在姑姑家,“她姑姑願意有人要她,多説幾家還可以多收幾次彩禮。”

新婚第六天,2021年3月4日,為了繼續躲避上門的媒體記者,張啓照一早不到七點鐘就鎖門離開了家。有村民説他帶新娘去了縣醫院看病,也有村民説是村幹部帶他們去了別處。過完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經歷過一場節後意外的“喧囂”,有媳婦和沒媳婦的年輕人外出務工,只剩下老人和孩子的付家廟又漸漸恢復如常。

付家廟村南面,得名由來的廟宇已不復存在。闊野裏,通往另一個村子的蜿蜒小道旁,一個兩米多高、沒有供奉佛像的紅磚神龕兀自矗立。煙燻火療的痕跡間,一定有人曾許下過婚姻美滿、兒孫滿堂的願望。

(文中姚小敏、張啓照、姚慶書、李曉會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