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 | 美國暴風雪一來,彪悍的得州人也低頭了

在人間 | 美國暴風雪一來,彪悍的得州人也低頭了

2021年03月02日 12:57:47
來源:在人間

鳳凰新聞客户端 鳳凰網在人間工作室出品

因為百年一遇的暴風雪,我度過了一個簡陋的春節。

這場暴風雪是由來自北極的極地渦旋引起的。據説這一次的極地渦旋是上世紀五十年代有記錄以來最強烈的。而當極地渦旋解體時,其內部的寒冷空氣南下形成寒流,一路直下到了美國南部的得克薩斯州。

拿我所在的得州首府奧斯汀舉例,二月的平均最低温度在八度左右。二月的第一週,許多植物已經開始抽條長葉,樹上陸陸續續出現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而寒流來襲的那幾天,最低氣温降到零下十六七度,許多習慣了南方温暖濕潤的氣候、連件像樣的羽絨服都沒有的居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停電是從2月14日週日晚上開始的。我一開始得到的通知是最冷幾天用電高峯期會輪流拉閘限電,每次拉閘限電的時間在15到45分鐘。2011年得克薩斯州遭遇暴風雪時,也經歷過類似的拉閘限電,我的丈夫當時就在奧斯汀居住,他説,每次拉閘都是在夜裏,而且不會超過一個小時,讓我不用擔心。

所以當15日凌晨2:07分,我家突然暗下來時,我並沒有過多的擔心,甚至還跑出門看熱鬧。整個街區黑黢黢的,只有大片大片的雪花靜悄悄地落下來,彷彿可以聽到雪落的聲音。而不知為何,白茫茫的雪地看起來格外明亮。

■ 隨手一拍大雪覆蓋的馬路,之後手機就沒電了。

到了凌晨三點多電仍然沒有來。房間的温度開始下降,茶几上的蠟燭快燃盡了。我們用毛巾和毯子堵住門縫,拉下每個房間的窗簾和百葉窗。丈夫安慰我説,等睡醒就來電了,奧斯汀從來沒有長時間的停電。

我是早晨九點多被凍醒的。因為習慣將暖氣開到二十度,所以牀上只有薄薄一牀毯子。我看了下手機,一個華人餐廳訂餐羣裏的小夥伴們,家裏幾乎都停電了。我再看了下温度計,室內温度在十度左右。

羣裏已經開始分享各式各樣的取暖方法。家裏有壁爐的人出門撿樹枝燒火,家裏有天然氣熱水器的人在浴缸裏慢慢放上熱水,用氤氲的水蒸氣取暖。可惜我家裏是電熱水器,也沒有壁爐,最後想的辦法是不斷地燒熱水,泡茶、泡咖啡、泡熱巧克力,既可以暖手,也可以暖胃。

最難熬的那幾天正好在新年裏,我家親戚有一個十幾人的微信羣,我看着大家在羣裏發送煙花慶祝的照片,看大家飯桌上的烤雞、烤鴨、紅燒肉、海鮮砂鍋、八寶飯,看着人們走親訪友約會串門,有種“熱鬧都是別人的,我什麼都沒有”的寂寞。

“我們沒辦法慶祝春節,那至少做點你喜歡的中國菜吧。”丈夫對我説。我看了下因為停電而從冰箱搬到門外屋檐下的食物,最後決定做火鍋。往年在家的時候,外婆和媽媽會弄一大桌年夜飯,大年初一還會為來拜年的親戚朋友準備各種各樣的雞鴨魚肉。但到了年初二,為了她們休息下,我們總是圍坐在一個小小的電磁爐旁邊,拿着小碗涮火鍋吃。

我把油鍋燒熱,加入蒜和姜炒出香味,放入幹辣椒和豆瓣醬翻炒幾下,再加入超市買的火鍋底料,放入一點冰糖,然後倒入高湯,放入牛油和一把花椒。

雖然屋子裏一片漆黑,我凍得手腳發麻,但還是拿出露營時候用的頭燈照着,細細地把牛排切成薄片,把蝦滑搓成丸子。沒電的兩天三夜裏,我靠着那一大鍋噴香的麻辣牛油火鍋,吃了一頓又一頓辣乎乎香噴噴的飯。

説來也奇怪。到了第三天夜裏,我們家的窗户被積雪砸出裂縫,屋子裏的温度只有三度,窗户上結了薄薄一層冰,每説一句話都能看到一片白色的霧氣。即使把去滑雪時穿的保暖內衣防風外套都穿上依然冷得發抖。但在火鍋裏燙一些牛肚、金針菇、粉絲吃下肚去,再喝完一大碗湯,整個人就由內而外地暖和起來。

我們家這片區域一直到17號白天才斷斷續續地來了電,有時候十分鐘,有時候半個小時,到18號才穩定下來。這一週最誇張的時候,全得克薩斯州有400多萬人停電,而到了2月21日週日,仍然有一小部分人家還沒有電。

市政府能源部門解釋説,得州電網在14日晚上,創下了創紀錄的6920萬千瓦冬季用電高峯。14號夜裏原本是要輪流拉閘限電,但是沒想到許多天然氣管道發生冰堵。一方面是供電量越來越少,一方面是有電的那些人的用電量越來越多,所以電力公司只能逐片逐片拉閘限電,最後,所有可以拉閘的住宅區都停了電,節省電力供給必須用電的設施,如醫院、警署、消防站等。

許多市民不接受這個解釋。停電的那幾晚,奧斯汀市中心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但那些高樓裏空無一人——市民無法出門,自然也沒辦法去那些樓裏上班。而離我住處大約十分鐘車程的名為Domain的購物中心也是亮堂堂的,連聖誕樹上的裝飾彩燈都亮着。購物中心旁邊的高爾夫球場也開着燈。最諷刺的是街上一家賣豪華燈具的商店,商店鎖着門,裏面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幾百盞燈齊刷刷地亮着。而商店周圍的居民區,則一片黑暗,連一星燈火都看不見。

■ 停電時,還亮着燈的一家燈具店。

15日上午,我打開社區鄰居自發建的Facebook(臉書)羣組,找一些在沒電時取暖的訣竅,卻看到了鄰居凱西的求助。

她患有噬肉菌感染,最近住院進行了一個大手術,但是沒有醫療保險,為了省錢而提早出院。出院後的凱西行動不便,需要卧牀靜養。看了她的求助帖我才知道,她需要使用醫療器械幫助吸取創口中的膿液,但因為沒有電,機器無法運作,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前一天晚上剛剛降了大約二十釐米的積雪,市政府沒有足夠的設備,無法及時在道路上撒鹽、剷雪,救護車開不到我們這裏來。

凱西在Facebook羣組裏非常活躍。她是一個自由職業的藝術家,經常做一些手工藝品,或者畫一些裝飾畫。許多鄰居都得到過她免費的饋贈。看到她需要幫助,大家立刻羣策羣力起來。

有人託關係替凱西訂到了位於醫院附近的酒店的空房間。酒店靠近醫院,沒有被拉閘限電,凱西住在那裏可以使用她的醫療設備;一旦她的健康出現了狀況,就醫也方便。

還有幾個人自告奮勇要開車載凱西去醫院,但他們的車要不是陷在雪裏,要不是車輪不斷打滑,沒有抓地力,根本開不出去。

我一邊關注着羣組裏的動態,一邊和朋友感嘆説,得克薩斯州是美國GDP第二高的州,也是聞名遐邇的能源大州,還固執地不肯加入國家電網。沒想到人類的堅持和驕傲在大自然帶來的災害面前是如此的渺小。

後來是我家附近的伊瑞娜自告奮勇開車載凱西去醫院。過去的一年裏,因為疫情,伊瑞娜過得並不輕鬆。她搬了好多次家,在一個跑腿網站上打零工,給鄰居做各種各樣的雜活,勉勉強強餬口。但是她有一輛結實的四輪驅動多用途汽車(SUV),而且車技很不錯。三四個鄰居幫伊瑞娜把車挖出來。她鑽進駕駛座,緩慢又果斷地打方向盤。車子在稍稍打滑了一下之後,很快被她控制住。

事後,我和伊瑞娜聊天時,才知道她聖誕節那天幫凱西跑腿,凱西很熱情地招呼了她,還送了她一盤親手烤的巧克力碎片曲奇。那段時間,她被生活所迫,情緒低落,覺得全世界都和她作對,但那一碟滿是黃油香氣、入口即化的巧克力曲奇給了她短暫的温柔和善意。如今這份善意又回饋到了凱西身上。

除了凱西以外,羣組裏還有許多人求助。一對年輕的夫婦一週前剛生了小嬰兒,他們急需託人加熱給嬰兒喝的配方牛奶。有人家裏的水管因為天冷而爆裂,水滲透到天花板,滴在地板上凍成了冰,需要塑料收納盒把家裏的東西收拾起來。有人冒着大雪出門遛狗,摔傷了背,卻怎麼也買不到枴杖。還有人放在冰箱裏的食物壞了,徒步去家附近的幾家超市,但貨架上的東西早已被恐慌的人一掃而空。這個社區靠近奧斯汀北部幾大科技公司的園區,住在這裏的人大多有體面的工作,有房有車有狗,可以稱得上是實現了“美國夢”的成功者,但是那些所謂的“成功”在災難面前不堪一擊。

■ 大多數東西都被搶光了的超市貨櫃。

過了一週停電、停水、缺乏食物、不能出門、收不到快遞的生活之後,因為對政府管理能力的失望,羣組裏不少人嚷嚷着要從政。人們的憤怒在市長史蒂芬·阿德勒(Stephen Adler)召開發佈會後達到了頂峯——市長穿着單薄的襯衫在他寬敞的房間裏接受了採訪,房間裏亮着燈,連牆上藝術品的展示燈都亮着。而奧斯汀附近科羅拉多市的市長竟然説政府不欠市民什麼,市民們應該自食其力,自己幫助自己。

得克薩斯州的別名是孤星州——從1836到1845的幾年裏,得克薩斯州曾經是獨立於美國和墨西哥的一個國家,被稱為孤星共和國。支持共和黨的得州人向來推崇小政府,不喜歡政府出台過多的管理措施。

得州是美國大陸48個州里面唯一沒有加入國家電網的州,這樣就可以不用遵守國家電網的很多規定,包括改良設備以保障極寒天氣下電力的供應。得州人為自己州的特立獨行而自豪,他們以為處在南方的得州根本不會遇上極寒天氣。沒想到,儘管幾個星期前國家氣象局就發出了極地渦旋的預警,但當極寒天氣來臨,天然氣管道還是因為缺乏預防冰堵的措施而硬生生被凍住,供電系統全面癱瘓。事後的調查報告顯示,如果當時拉閘限電稍微晚幾分鐘,得州的整個電力系統會崩潰,需要一個多月的時間才能恢復供電。

得州政府沒有嚮應對寒冷天氣遊刃有餘的北方各州取經,所以大雪一來,連剷雪設備都不夠,行人跌倒、車輛側翻、電力設備和水管無法及時搶修、其他地區的運貨車進不來導致超市物資匱乏……在一串連鎖反應下,人們的生活越來越艱難。

得州民風彪悍,但百年未遇的災難一來,人們終於低頭,向聯邦政府求助。

拜登也簽署了法案,讓得州人們可以申請聯邦政府的紓困金。

我的印度朋友阿比拉什常説自己是一個口腹之慾非常寡淡的人。我們做過一段時間的室友,偌大的廚房裏,放着我的各種燉鍋、砂鍋、鑄鐵鍋、蒸鍋、電飯煲,而她只在櫥櫃的小小角落放了普普通通幾隻碗和幾雙筷子。在得州大學奧斯汀分校攻讀工程學博士的她異常忙碌,早出晚歸,多數時間靠蔬菜沙拉和外賣的瑪格麗塔披薩果腹。唯有一樣東西她再忙也會花時間精心烹飪——印度傳統的Masala Chai,又稱印度拉茶。

到底加什麼香料並沒有定數,但是豆蔻、肉桂、丁香、茴香、胡椒、生薑是少不了的。她説,這些香料對身體有好處,肉桂可以增強新陳代謝,生薑驅寒。在煮茶的時候,她會先煲一鍋滾水,撒一把超市裏買的大吉嶺紅茶,再加入牛奶和糖。熄火之後攪拌一下。我喝不慣這個味道濃郁甜膩的印度拉茶,但她堅持早晚各喝一杯,工作累了,運動回來乏了的時候,她也總是泡上一杯小酌。她説,印度拉茶是家的味道。

阿比拉什家裏是15日下午五點左右停電的。她原本是可以免於停電的幸運兒——所住的公寓在醫院附近,凌晨開始的拉閘限電並沒有輪到她。她從小在印度長大,很少看到下雪,所以15日白天,她在外面幫助鄰居打掃馬路,用簡陋的工具把陷在雪裏面的汽車挖出來。

但是下午五點,樹木不堪積雪的重負,壓斷了樓宇的電線,等她氣喘吁吁地跑回家,迎接她的只有一片黑暗。

因為剛搬家不久,再加上一個人住,她只有生活必需品。沒有儲備足夠的食物,也沒有許多可以拿來取暖的毛巾、毯子、被子。她摸黑在只有一張牀和一個牀頭櫃的卧室裏躺下,努力把自己裹成一個球,然後打電話給遠在歐洲的男朋友訴苦。房間沒有什麼傢俱,室內非常空曠,温度下降得很快,她最後只能把僅有的毯子和枕頭搬到車裏,勉強可以取暖。

但是很快,她看到新聞裏,一對母女在車裏取暖不當而一氧化碳中毒身亡,被嚇到的她又不得不把東西搬回卧室。等到手腳冰涼的時候,她再去車裏待一會兒。如此這般折騰,她連續幾天都沒有完整睡過覺,只有在車裏的時候才能偶爾打個盹。

等到18日早晨,三個不眠之夜後,房屋裏的温度已經降到和室外相差無幾。因為廚房用電爐做飯,所以她也三天沒有吃過熱乎的飯菜。彼時彼刻,她最想念的是一杯熱騰騰的拉茶——砂糖的甜蜜和牛奶的香醇曾經無數次驅走她體內的寒意。

她最後決定把煮茶用的香料和鍋打包,冒着大雪開車去城外鄉下的朋友家暫住。朋友家裏已經來電,但是仍然停水。因為土質的問題,得州的水管埋得很淺,停電加上低温,得州有1400多萬人沒有水用。即使有水的人,也面臨水質變差和水壓過低的問題。

“路上非常難開,我還沒有上高速的時候就目睹了三起車禍。”她至今回想起來仍然心有餘悸。她把方向盤握得特別緊,等到了目的地,手僵硬得舉不起來。明明外面是冰天雪地,她竟然出了一身的汗。回過頭,看到郊外家家户户亮着燈,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景象,她還是濕了眼眶。

因為沒有水,她只能在朋友家屋子後面的湖裏鑿冰取雪,放在小鍋子裏用火燒開。保險起見,她讓水沸騰了好一會兒,再虔誠地加入各種香料。

“我喝到拉茶的那一刻,終於覺得自己活了下來,而且還將繼續好好活下去。”

停電之後,市政府在市中心租用場所搞取暖中心。但事實是,市中心的電力供給一直正常,而停電的居民區離市中心有些距離,又因為幾天反覆降雪,積雪在中午太陽出來的時候融化,最後路上結了一層又一層的冰,連穿着雪地靴走路都很容易摔跤,更別提開車了。

全市高峯期有四五十萬人停電,但是取暖中心只收留了幾百個人。許多需要幫助的人沒辦法出門,被困在家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所在社區的慈善機構租用了離家不遠的一個教堂,給本社區有需要的人——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老年人、單身母親、有小嬰兒的家庭等——取暖。18日,當電力逐漸恢復後,有人提議,不如大家捐點食物,讓這些人也能吃上熱騰騰的飯。

麥克在社區的Facebook羣組裏發佈了有關消息後,許多人慷慨解囊,從自己家的廚房裏找出現在非常珍貴的食物和飲料放到門口。麥克則開着車挨家挨户收集食物。食物收集到了之後,自詡廚藝不錯的我自告奮勇去給他們做飯。

募捐到的食物除了洋葱、土豆和黃油之外,便是罐頭食品和麪條。我想來想去,決定做一個簡陋版的番茄醬意麪。

我把午餐肉切成小塊,加上鹽和胡椒煎到兩面焦黃後取出來。再把黃油融化在平底鍋裏,把洋葱炒出香味,然後加入罐頭番茄醬和罐頭蘑菇。同時,煲一鍋開水,加點鹽,把意大利麪煮到有嚼勁之後,放到番茄醬裏面,加入午餐肉,和頗為奢侈的一小袋芝士粉,攪拌均勻之後出鍋。

這大概是我做過的最簡陋的番茄醬意麪,沒有培根,沒有新鮮番茄,沒有歐芹粉和各種各樣用慣的調料。甚至因為番茄醬罐頭不夠多,每一大盒麪條裏只有稀稀拉拉的一點兒醬汁。但是負責送餐的凱文告訴我,那些收到食盒的人千恩萬謝的,有些人説他們已經三天沒有吃過一頓飽飯,還有人甚至整整一天什麼都沒吃。

“他們説這是他們吃過的最好吃的意大利麪。”凱文衝我比了個大拇指。

接下來的幾天,其他鄰居也紛紛自告奮勇去給教堂裏的人做飯。墨西哥人瑪利亞帶了自家熬的牛肉湯過去,給他們做了一鍋番茄牛肉豆子湯,還配上酸奶油和蘇打餅乾。據説凱文一邊送餐,一邊偷偷流口水。來自廣東的陳先生不甘示弱,用最普通的速凍雞胸肉做了一鍋雞肉飯,還生怕有人是素食主義者,便又用罐頭裝的冬筍、草菇加上蠔油,做了一道羅漢齋。

那幾天裏,Facebook羣組討論食譜的熱度不比討論停電停水的低。許多人發了帖子,説自己家裏有哪些食物,可以做什麼菜,歡迎有需要的人去他們家吃飯,還説如果對方不方便出門,他們願意把飯送到人家門口。有人在門口擺了小桌子,放上瓶裝水、可樂、薯片、巧克力等,供有需要的人和家附近搶修水管的工人隨意取用。

■ 社區給庇護所裏的人捐的食物。

我搬來這裏的時候正值疫情,大家整天待在家裏。我不知道我的鄰居叫什麼名字,和他們沒有見過面,毫無交情。但這次暴雪之後,人們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我在院子裏修剪樹枝,路過的人會向我揮手。停水那幾天,我的鄰居拿着幾瓶礦泉水,挨家挨户敲門問我們是不是需要。羣組裏有人發申請政府補償金的鏈接,還有人説可以幫那些文化水平不高的人填寫表格,也有人不斷髮布關於停電和停水的最新消息。

到了週日,一切基本回到正常,臨時的庇護所也關閉了之後,羣組裏的人仍然懷念那段雖然天氣寒冷,但心裏卻覺得温暖熨帖的時刻。

停電過後便是停水,不得不每天拎着水桶去附近餐館的水龍頭接水回家沖廁所,再加上要清理屋頂上的積雪,修理壞了的玻璃窗,我到2月23日才終於有了點閒暇時間,可以喘口氣。

正好家附近我最喜歡的日料餐廳Tatsumi sushi停業了一週多,這一天重新營業。一進去坐下,還沒來得及點餐,來自上海的老闆蒂凡尼就端上來兩碗湯,不是菜單上的味增湯,而是老闆娘親手做的山藥牛肉湯。

“凍了這麼多天,喝喝這個,對身體好,山藥可以暖胃。”她親切地説,又問我這幾天過得好不好。

這幾天裏,收到了很多朋友問候的短信和電話。過去的一年裏,許多人際交往和社交活動被迫中斷,人與人之間的聯繫越來越淡薄,但經過這一次,我發現很多人其實都在那裏,並沒有走遠。

因為疫情許久沒見的朋友安德魯,他住在奧斯汀郊區,家裏有電,一早就説要接我去他家住。還是我看到高速連環撞車事故之後,好説歹説才把他勸住。

蒂凡尼家裏直到21號才來電,22號才來水。這一週來,她想着餐廳里昂貴的從日本空運過來的食材,心急如焚。

“早知道會這樣,14號停業那天,我就把食材都做成料理,送給我們家附近沒食物的小孩吃。”她的兒子,廚師埃爾文説。他們不得不花大筆錢修理了被損壞的廚房,又扔掉了大量壞掉的食材。最後還是打起精神,開始營業,為顧客做出好吃的食物。

從酒店回到家裏的凱西又開始作畫,阿比拉什又回到學校裏沒日沒夜地做實驗。氣温一下子回升到了二十幾度,看似枯萎的植物枝丫中,慢慢長出了細小幼嫩的新葉。

人們努力讓生活回到正軌,但這次災難帶來的陰影不見得會立刻消除——在全球氣候越來越極端的現在,我們的政府,我們的電力公司還會讓我們失望嗎?